他听着她说的话

作者:瘟疫公司 进化

地下室里黑漆漆的,陈年的杂物摆在里面,安睡着且准备安睡几十年之久,期待着,或只是绝望地等待着推平安稳。到了夏天,它们有时会得到新的摆放,压抑的浓重的气味通过台阶得以和外界交流,苦诉它一年的腐烂的愤懑。

故事说着说着人就忘了,除非愉悦感之外还有骄傲,但当这也满足不了就不得不找新乐子了。老房子里不过是一个女人长年累月地不出门。儿子都出门去了,偶尔会回来看她。尽管要经过长途奔波也不得不穿得体面些。午后的风也热得可怕,枝头上挂着蔫了的叶子,垂头丧气地与整个火烧的大地发疯融为一体。下飞机后的不适在热风的刺激下,让人想呕吐。他想起多年前在墙边呕吐的孩子在发泄自己的恨意。他如今是这么想的,尤其是这一路上并不愉快,不想打交道的人一个又一个出现,不由衷的行程的颠簸简直要完全夺去他的力气,任人驱使。

他听着她说的话。你回来了啊。

他听着她说的话。他听到那人自语。她在房屋中间枯坐着。靠近窗户的地方有风刚好吹进来,才让他觉得并非是几个世纪而不过是刚下火车到了这里。他抬头去看时,水还是青色的,绿色的生机和水缸的颜色并不协调。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要如何保管,为此还特意带来药剂。但他的话她一概不听。她说那个孩子喜欢乘凉,她每个夏天都会带他去。他听着她说的话,她以为他记不住,因为他每次都只是沉默而已。这样时间就过去了,他们都相约不再说话,难得达成默契。

他听着她说的话。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像在自言自语。

午后的风吹进来,他开始怀念起那个陌生女人了。

她的笑容和卑微,在夏天时他会想象着关于她的温热的触感。但只是见过一次就消失了,给他对于温存的恋想和迷惑。那是一个企图给他教益的女人,像个睡去与醒来之际挑逗的恶魔,在面容憔悴而忧郁的冬天认识,没说话便再也没见过。他的母亲的身体开始腐烂了,他想认同这是不愿离去的鬼魂怀着对他的悲伤化成的,他之所以能看见,不过是正中他的愧疚,幻觉便出现了。但这鬼魂出现的时间太长了,他甚至能察觉她皮肤下渗出的致命的毒,挤进他的肉里,制造着怨气并最终爆发疼痛。他不愿意去确认,因为或许并不是鬼魂。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听着她说的话。现在是午后三点,他看了看表。

传来一个孩子的号哭声。

他想起多年前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时就趁这个时间到屋外走一走。房子大多要被推倒了,多年前面对着沙土总会产生类似的联想。在这个老房子靠着老房子的地方,到处转一转都能看到焦躁的人群脸上的忧郁。孩子们可以尽情玩耍,在每个角落安插据点,不大的村庄的结构大体上有了了解。

他面前突然呈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多年前偶然见到的人。一个男孩愤怒地踢着球,汗水顺着脏兮兮的脖颈淌下来。他穿着变色的衬衫,眼睛在烈日下受着汗水的浸扰,像在皱着眉头。眼睛里分明是愤怒,但现在也不得不变得可怜起来。面对着男孩他成了一个父亲,在看着儿子无休止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在这个任何人都轻易被点燃的季节里,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意外了。他们或许是同龄,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竟让他高大了不少,怀有慈悲心了。他动弹不得,在等待着什么事的发生。那个男孩察觉到有人看他,恶狠狠地刚想说话,却是目瞪口呆的另一个孩子而已。男孩转身离开,扬起的尘土和铺天盖地的热浪混合。沿着回忆,把破落的街巷交口的点向外延伸,经过他的家门口,那里的水轻荡起涟漪,沉睡着死去的人的挣扎的喘息声。

他想起那个孩子,觉得很亲切,比面前的女人要亲切。

如今房子相继沦为新生活的一部分。孩子们相互传达着心意,但潜移默化发生的事更为真实地发生在他们身上。土地上新旧交替的变化是瞬间的新鲜感而已。大人变得越来越紧张,并不知晓这电光火石般的光辉指引着前路。也有一些人是守旧的,母亲也不属于他们一支。这种令人尴尬的自豪让他本能地不适。他不想回到这鬼屋一样的房子,死气沉沉地坚守着,甚至每次在城市里午夜惊醒,也依旧看着那空洞的眼睛索取着,像要寻求榨干他的血,而不是立即杀死他。这让他开始习惯不起等待来,因为每一次都把人带到绞刑架一样的地方,向着底下伸着头的人群展示着血腥的报应。报应很快就来了,但它在等待时机。她像巫女般掌握了人的生死,并在某天他将一切遗忘并置之脑后、以为生活要重新开始时,给他套上枷锁,再宣告一切都是妄想而已。

你不会忘记那些,他听到那影子说。

因为早就被锁住了啊。

事实上他的妻子像一个真正的女巫。她总是关闭着门窗,即使在白天也不让一点儿光透进来,时刻地演化着心灵的进程。当他在大街上信步走着,那阴影跟上来,在静寂的午后不作声地伏地而来,太阳光下卑微的影子,在午夜刮起的一阵邪风,他想要这么看她,他豢养的宠物。否则他会任由她在心头制造更多的折磨。他们在一起后她不再费事说话了,有时候仅是看他几眼便是恩赐。更多的时候呆在角落,自顾自地冥想着什么。这令他难受起来。不,不是因为冷漠,而是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而不希望别人的打扰。母亲在家里守护着房子,还有那个只出现一次却只是为了让他记住的女人,都死守着秘密,像这个女人一样陷入冥想中。他感觉到可怕的孤立。他还记得半夜起来和母亲一起将尸骨放入地下,腐烂恶心的气味让他病了好几天,他只是一直哭,母亲忍不住在笑。惨白的月光像现在的女人一样冰冷,在夏天也让他禁不住冷得发抖。再也不能,他下决心,不能如此。他离开老屋出门,而大街上几乎没有人,孩子们偶尔跑过大笑着,惹得在闷热的房间里裸着肚皮睡觉的大人一顿臭骂。

总有办法摆脱。

他听到那诅咒,说着这带着微小决心的话。

他感到冷,那时热风正滚在他身上。

电话响了。是公司的上司打来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会便接起来。本打算和世界抗辩的勇气也消失无踪了。只不过是普通的事情交代,听不真切。机械声搅乱了电话里准确的信息传达,像一幅被水浸染的画。他变得紧张起来,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也加重了听力的丧失。为着慌张连说话也结巴了,像封闭着的空气突然要炸开似的。他唯一听明白的只是对方很不愉快。他迅速挂断电话,懊恼地靠着墙,开始把工作上的不顺一件一件梳理,无形中放大了焦虑。他颓然蹲着,望着马路上空气的尘土。

面前的几个孩子商量着什么有趣的游戏。女孩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几个人嘀咕了几句便相约跑了。他在这里蹲着反而是不伦不类,像个泡发的孩子。小时候他有时也这么蹲在墙边。一天下午他离开家后走出几条街看到几个赤裸着上身的中年男子在扬着沙,看到他—一个困惑的小孩闯入了他们的领地。他被温和地劝走了,却还是呆呆地看着,更远的地方是高楼,再过几年后他将在相似的地方住下,将这片土地一并远离开。他并不怀有这样的期待,生活在那时候向他显现处未来。暂且算是解救了一些。

那时他的同伴正躺在床上,母亲强迫他午睡,但他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哝哝地,听不懂在说些什么。隔壁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桌子上乱七八糟地躺着他的模型,拆开又拼起来。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承诺,现在他们各自的去向不同。在时间的空隙偶尔也会念想一番,却也持续不了多久。他们会迅速忘记对方的,或许那个孩子早就这么做了。他的内疚因而缓和了一些。

原来那时有那种事吗?还有梦,特别是噩梦,也就一并想起来了。

在梦里多次,车子来了,房屋依次地被铲平,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娃娃,只剩白骨,转眼间房子里的女人消失。看着天空落下巨大的铲,夷平土地后又伸向他。他躲闪着,梦迅速结束,成为惊吓的玩笑。一瞬间梦与现实的距离抹平了,他想象着挖铲落在头上,不仅不容置疑,像是宣布裁决的绞刑架,而第二天,过了深夜后天一亮,他就走向他的命运。

知了鸣叫着,像是在招魂。他不应该去考虑过去,一张张揭开的过去不给他丝毫教益,一个个人从他的生命里走过似乎只是为了存在而匆忙停留。随后他们匆忙从面前消失,但所有的疑惑都留给他,到了夜晚便会折磨他,去想象如果为了教益,走得未免太过轻松,说的话也太容易出口,而如果不是,又何苦让他留着垃圾这么多年。无意中听到两人的闲谈,一人说振作,一人说遗忘。他领受不了那么多教条,他的母亲执着地守着房屋,即使他希望那阴森的土地铲平,把它存在于世的记忆也就连根拔除。世人会在同一片土地上幻想处新的故事来,修饰曾经不好的回忆,行为本身便是天罚,无需多余的行动,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也许正因如此,她要守住的不仅是秘密,也是对这变更的憎恨。又或者像是呆在不与外界交流的房屋的女人,他以为是怀有怨恨,但也许什么也没有在想。某天晚上她提起他的兄弟来,问他:“你的小兄弟,你难道一点也不想念他吗?”那个孩子过早地为了母亲的私心死去,现在已经化为白骨躺在那水缸里。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将自己解救,回到家里,他还是会被牢牢控制住。四面的围墙希求能守住她的憎恨,如果她某天忘记了,跟这个世界达成和解,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而现实清晰的刻印本身就是宣战。他走出房门,想要连这个家也摆脱。“他为了爱而死去。”他颤抖着,再也无法行骗。“他,会去向天堂吧。”他轻易地相信了母亲的话,因为他太想要欺骗自己了。但他的尸体溅出血,发出一声闷响,还有抽搐的身形,他非常痛苦。他想象不出天堂的召唤是什么样子,但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凄惨模样。她哭泣着,扶着儿子的肩头,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勇气,他需要守住这个秘密,为她而竭尽全力。他以为她的恨意了结了,这所房子会焕发生命力,因为这个女人的恨已经结束在一个孩子的身上。他是献祭的人,死后将在天堂受人喜爱。或者她会放弃这所老屋,所有的砖块都碎解,整个家的悲伤也就终结了。他战栗着,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虽然他的脸已经吓白了。但这是他成为一个大人的第一步,他要守护一个秘密,关于家族的牺牲者,那个孩子正倒在地上。然而,他的命运被套上枷锁。母亲的怨气还没有了结,只是变得更为隐秘,却让他变得更加痛苦。

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躺着,回想着白天电话里究竟说了什么话,重又开始了他的焦虑。

在夏天的夜晚,有时会有鸟儿啼叫整个晚上,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到了清晨便不知飞去了什么地方。光芒推动着阴影,又揭开了新的一天,又是新的愁苦,但昨天的不是还没有解决吗?那每一个人从梦里醒过来都要记起之前的事才能行动,他宁愿忘记身份。他是这清晨便失魂落魄的,夜晚才能唤醒的鸟。不必任何人听到他的声音,这声音是唱给他自己听的。如果可以,他想除去抱怨,与世间一切的抱怨相和解。将罪过悉皆承受。他不应该抹去一个孩子所有感知到的痛苦,并相信那虚假的悲哀的眼泪。她的坚强就留给她的房子吧。如果回到过去,他不会欺骗,那个一起组装模型的少年,那个和他一起跑遍大街小巷的少年,会不会对他作出同样的决定,毅然决然地忘记他。他的情感早就停滞了,而以为自己能够记住这些感情是欺骗而已。他们的生命在最初相汇,又迅速分离,奔向不同的道路。他们成了大人,对方会看着他恐怖憔悴的脸为他哀叹,然而却不记得小时候的样貌了。他们相互许诺着友谊,此后过了多年,却怎么也不能拾起那些记忆了。他以为童年的记忆最为深刻,岁月是为了让他永远记住美好的时光,他以为时间和记忆约好了如此,但现在看来过于困难。他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冷,像是冬天,还是秋天,大风裹挟的沙子进了眼睛,他还以为是感动得落泪了,为此每每热泪盈眶。他以为扔掉过去是最好的方法,最好的记忆,最糟糕的记忆都要扔掉。他说:“我要抛弃过去了,连同你,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么说着,生命像是剥离了所有的附属品,却像是失去了存在的根基一般。

他无法释怀。

他想起了那个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玩的游戏。他坐起来,将塔罗牌用扑克牌的方式玩了起来。他数了三个人,加上自己,他要看着另外两个人的命运。如果是什么好事临门,对方也不过是空气,没有什么要说的。但他固执地认为其中一个是附在他母亲身上的鬼魂,另外一个会跟着他穿过街巷,一直到了人声喧嚣处才停下,他会和众人一起融入欢乐的气氛里,就不必让它陪着了。他假设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但他没有给她留牌。如果她也在场,他希望,并且认为,它会静静看着一切的变化,用温和的目光注视他,即使她什么都不明白。无数次在夏夜的海风中走到港口,灯光打在海面上,传来无声的抚慰。她是这样的人,从世界上消失,他便独自背负重担,快要压垮了。

他伸手去翻开对面那鬼魂的牌,想象着窥视他不了解的生命底下的缘由。汽笛响起,那是来自大海的声音。

他顺手搅乱了所有的牌。命运作为自身已经发生,他生命里所出现的已经都看见了。灯光照亮了黑色的海面,太过耀眼,已经辨认不出底下藏着的生物。在深夜里他本以为只有怪异的灯光而已,除了那只鸟的鸣叫声。他想要给那两个事物下定义,被痛苦地缠住,在生命早期没有任何选择余地便给他设下陷阱。如果仅仅只是个玩笑,那么再给一次机会吧,让他重新作出选择。它亲切又宽容,午夜的喊叫声本来惊醒了他,属于地下世界的精灵沉了下去,转眼间却又失落起来。灯仅把光亮带了来,它认不出黑暗的所在,他以为命运是昨日还和他说笑的人。因为被那灯光的活泼欺骗,认为命运是那样可爱的,笑靥如花的少女。他们需要签订契约,或是通过赌来将它引出藏身的洞穴。不断的自我对话,他才明白不过是又被骗了而已,像刚才的玩牌一样,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戏耍。港口再次陷入黑暗了,焦躁在房间蔓延着。

生命封在冬天的玉棺里。它们一动不动,随着大地的冰封一同沉睡。在某个时候,行人碾碎冰地,到遥远的镇子里去。人也是不愿出门的,为了生计却不得不如此。但不自觉的本身和沉睡的动物一样,冷是冷,倒也过得去。一个夏天不足以代表命运。走过黑洞洞的楼梯后到达阁楼,她正在睡着觉。在白天黑夜都赋予同样的愉悦。哼歌,跳舞,玩耍,生活不向她展示凄惨的面孔。生活的本质是爱,在她身上尽情表达着。这是冬天,在炉里塞几把火,大街上行人匆匆走过,她雀跃着,比阳光还要温暖。厚厚的积雪不是寒冷,而是天空热烈的拥抱。饱满热情的枝桠在她周围舒展着,像她的爱一样。

她看到那年轻人露出愁苦的神色。是为生活所迫?那不是一个穷人为着没有着落的下一顿饭而焦急忧愁,那单纯是痛苦,是生活要将一个人的生命蚕食殆尽的痛苦。天气太冷了,人连愤怒都不会,相互间离得远远地。他转头望着盯着自己的女人,穿着亮丽的色彩,发饰,妆容都是精心打扮。他们各自的路在下一刻交汇,她略有些犹豫后朝他笑了笑,只是要申明自己并没有恶意。她看到那悲伤的被生命拖垮的人,低着头想要找些什么让自己摆脱头脑中盘旋不去的记忆。他并不是合谋,没有参与谋杀,但他自己要承担早期不恰当的行为。什么时候罪过会结束?他等待着,如果真的要有一次转机,他希望能抓住,在这艰难行进的步子里藏着解脱,它只是暂时地冷却了。他的身体还在大地上游走着,除非它真的消亡,否则他期待着一次机会,而存在本身就足够说明这机会的存在。他说着假话,命运便不理他,任由他胡闹。但真话是什么样子,他真的不记得。他拖着脚走路,将那个女子的冒失的行为记在心里,并与曾经历过的灾难相对比,也许它们连成一线来诋毁他。他变得更加难受,想要快点从大街上消失。他不知道除此之外的选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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